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春天从菜市场门口买的,十块钱,连盆带土。我把它搁在栏杆边上,浇水的时候总有些水顺着盆底滴到楼下。有天傍晚下雨,我蹲在窗边看雨点砸在叶片上,忽然想到,这盆薄荷这辈子最远就到过这个阳台。它没见过山,没见过海,连隔壁小区的花园都没去过。
人跟植物不一样,人能走。我头一回觉得旅游是件必须的事,是在一个加班的深夜。地铁末班车已经没了,打车要排四十多号。我站在路边,看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,就想,此刻要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别的城市都好。哪怕是个小县城,哪怕只是坐在陌生的马路牙子上吃一根烤肠。那种想离开的念头来得毫无道理,却格外结实。
后来我真去了不少地方。坐绿皮火车去湘西,对面大叔一路嗑瓜子,瓜子壳堆成小山。到站时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,我在车站门口吃了碗米粉,辣得直吸气。也去过西北,戈壁滩上风大得能把帽子吹跑,我追着帽子跑了十几步,忽然觉得好笑,就站在那儿笑了一会儿。这些片段没什么意义,但想起来的时候,比很多正经事都清楚。
旅游这件事,说到底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去别人待腻的地方。这话听着像玩笑,细想也对。我在厦门住过一家民宿,老板是本地人,他说他这辈子最想去的是哈尔滨,看冰雕。我说我从北方来的,冰雕没什么好看。他说那你来厦门看什么。我答不上来。人对自己眼前的风景总是迟钝的,非得跑远了,才觉得什么都新鲜。
有一年秋天我去爬黄山,爬到半山腰就下雨了,台阶湿滑,我扶着铁链子一步步往上挪。旁边有个老太太,看着七十多了,走得比我还稳。她跟我说,她每年都来爬一次,今年是第十八年。我问她为什么,她说没什么为什么,就是想来看看。那天到了山顶,雾太大,什么也没看见。老太太站在那儿,说,明年还来。我忽然觉得,旅游可能就是这样,去一个地方,不为看见什么,只为“去”这个动作本身。
阳台上那盆薄荷今年长得特别疯,叶子挤挤挨挨的,我掐了几片泡水喝。味道很冲,像某种提醒。我想起在云南喝过的薄荷水,摊主是个小姑娘,往杯子里丢了两片叶子,又加了一勺蜂蜜。那杯水我喝了很久,坐在路边看人来人往。现在这盆薄荷还在阳台上,我偶尔浇水,偶尔忘了浇。它活着,我也活着,我们各自待在自己的地方。只是我还会走,它不会。



















